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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张衡:从五年沉寂到《自然》突破 一位青年科学家的淬炼与转型
人物专访/2026.01.27

2018年在西安举行的亚洲化学生物学会议上,群英荟萃。陈鹏课题组博士三年级博士生张衡,望着台上精彩的报告,不由得对身旁的导师感叹:“国外培养的博后都好优秀啊!”陈鹏回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也很优秀。”那一刻,张衡愣住了。这不仅仅是一句安慰,更像是一种确认,将他从长期的自我审视中轻轻拉出,获得了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释然,以及悄然萌生的新的决心。漫长的淬炼2015年,凭着对化学生物学的纯粹兴趣和优异成绩,...

2018年在西安举行的亚洲化学生物学会议上,群英荟萃。陈鹏课题组博士三年级博士生张衡,望着台上精彩的报告,不由得对身旁的导师感叹:“国外培养的博后都好优秀啊!”

陈鹏回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也很优秀。”

那一刻,张衡愣住了。这不仅仅是一句安慰,更像是一种确认,将他从长期的自我审视中轻轻拉出,获得了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释然,以及悄然萌生的新的决心。

漫长的淬炼

2015年,凭着对化学生物学的纯粹兴趣和优异成绩,张衡从武汉大学保送至北京大学陈鹏教授课题组,开启直博生涯。陈鹏课题组的风格鲜明而严苛:追求的是具有源头创新性与重大应用潜力的突破,而非“仅仅能发文章”的增量工作。因此,课题组将一半的学生投向了未知领域开拓疆土。张衡进入课题组后,便被赋予了这样的先锋角色。这意味着从技术路线到科学假设,都需要白手起家,失败是常态,远不如承接组内成熟课题那样有清晰的产出预期。

从设计新型化学探针、化学修饰胰高血糖素样肽制备,到探索核素成像在疾病诊断中的应用……五年里,他如同在迷雾中不断尝试开辟新路径的探险者,先后涉足十余个不同的研究方向。往往在投入数月甚至更久、积累了大量数据后,当集体判断该方向“后续难以取得重大突破”时,无论数据本身多完整,课题都会被果断叫停。“不做‘收尾’式的小工作,要做就做有意义的科研。”这是陈鹏教授的原则,也是课题组高悬的标尺。

“方向对了,推进就快。但找到那个‘对的方向’,往往需要运气和大量试错。”他总结道。但在方向明朗之前,是漫长的、看似毫无回报的试错与等待。燕园秋日落叶铺就的小径,冬日落雪后静谧的湖心岛,都见证过他反复的思量与自我的和解。这些独处的时刻,是他与内心对话、重拾平静的方式,支撑他走过那段在外人看来“静默无声”的岁月。

然而,导师陈鹏从未给过他关于“产出”的压力,反而始终流露出一种基于观察的、不动声色的信任。这种不随结果波动的稳定支持,如同深水下的暗流,虽不张扬,却提供了持续托举的力量。

破茧时刻

转折始于博士生涯的末期。2020年,诺奖得主Carolyn R. Bertozzi在Nature杂志发文,开创了“溶酶体靶向嵌合体”概念,为靶向膜蛋白降解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直在从事“共价抗体”技术开发的张衡立刻意识到,他们手中经过多年打磨的、能像“分子胶水”一样牢固结合靶标的技术,结合课题组长期积累的化学生物学技术,恰好能克服初代技术的某些局限,或许能打造一个更精准、更普适的解决方案。

这就是后来发表于《美国化学会志》(JACS)的“GlueTAC”技术。他们创新性地利用共价抗体作为“弹头”,确保精准、牢固地锚定在靶标膜蛋白上,再巧妙地使用转肽酶介导定点偶联技术连接上化学穿膜肽,从而将细胞表面的疾病相关关键膜蛋白高效拖入溶酶体进行销毁。这项工作不仅为膜蛋白功能研究提供了一个通用的新工具,更首次充分展示了共价抗体技术在靶向蛋白降解领域的巨大潜力与独特优势。

2021年,临近博士毕业的张衡收到了导师邀约。陈鹏邀请他加入深圳湾实验室,负责合作项目课题组的建设。这不仅意味着从纯粹的科研向科研管理与转化应用的角色转变,更代表着一个投身于国家在粤港澳大湾区布局生物医药创新战略的机遇。

张衡回忆道:“吸引我加入深圳湾实验室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这里机制灵活、聚焦前沿,给予了科研人员更大的自由度和资源支持。全球各地顶尖的青年科研人才汇聚在这里,学科交叉、合作互助的项目非常多。其次,实验室拥有世界一流的硬件设施和科研环境,一整栋楼即可完成从分子设计到动物实验的全流程,极大提升了科研效率。”陈鹏老师为张衡提供了极具竞争力的发展条件和支持,使其能够更专注于战略方向的谋划与团队建设,而非陷入繁琐的事务性工作。张衡确信这里是一个能将他的科研积累、管理兴趣与国家重大需求相结合的理想舞台。

带着这一指引,张衡开始了密集的调研、阅读与构思。一方面持续推进膜蛋白靶向降解技术的开发和迭代;另一方面则是如何将新技术真正应用于未满足的临床需求。团队基于对降解技术衍进路线的思考,以及与临床医生的多次沟通后,一个大胆的“降解+”方案在团队多次讨论后逐渐清晰:是否可以设计一种“智能”型分子,它在精准降解肿瘤细胞特定膜蛋白的同时,能“顺手”将一种肿瘤特异性的抗原肽递送到细胞表面?这就好比不仅拆除了敌人的一件武器,还在敌人身上贴了一个醒目的“清除标签”,从而引导免疫细胞高效、精准地发起攻击。

这一极具想象力的构思,便是今年刚刚发表于《自然》(Nature)杂志的“iVAC”技术的雏形。它超越了传统降解技术“一删了之”的思路,旨在“改造”肿瘤细胞,使其从内部被标记,从而启动强大的免疫清除程序。

这篇成果的主要贡献者之一裴苗回忆道:“起初我对动物实验毫无经验,张老师换上实验服走进动物房,一点点教我如何下颌采血、取淋巴结等细节。在张老师的帮助下,我成功申请到西湖大学的联培博士生项目,并且顺利完成了从纯有机合成背景向化学生物学的跨界。在实验室这四年,我每一步成长都离不开张老师的全力支持。只要有他在,我就很安心。”

文章投稿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审稿人提出了很多较为激烈的问题,特别是关于该技术能否真正为未满足的临床需求提供新的选择。面对审稿人的问题,团队兵分两路,进行“补强”攻坚。一方面,他们在机制阐释上做深。不仅证明iVAC能标记肿瘤细胞,还利用高通量测序、蛋白质组学等更前沿的技术,深入解析了其改造肿瘤细胞的具体机制,特异性激活免疫细胞中的“旁观者T细胞”,并描绘了由此引发的、更广泛而持久的抗肿瘤免疫应答全景图。这让故事的生物学深度和说服力大大增强。

另一方面,为了进一步论证iVAC技术在临床上的应用潜力,他们决定补充关键的人类样本相关数据。得益于之前良好的合作,课题组与北京大学未来技术学院的席建忠教授进一步开展联合研究。席建忠团队拥有成熟的“肿瘤患者来源类器官”模型技术,能从医院获取珍贵的肿瘤手术样本,在体外高度模拟肿瘤微环境。利用这些珍贵的临床样本,他们成功验证了iVAC技术在真实人类肿瘤组织中的有效性和应用潜力。这份来自临床前沿的数据,为整个研究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临门一脚”。这些努力,也得到了审稿人的积极评价。2026年1月,在进一步完善安全性等数据后,这一成果顺利在Nature发表。“这个过程让我们深刻体会到,顶级研究不仅需要好的想法和扎实的数据,更需要以一种能让人眼前一亮、看到广阔未来的方式,去讲述你的科学故事。”张衡总结道。


理解的闭环

在深圳湾实验室,张衡与陈鹏教授共同带领团队,肩负起更多指导与管理的责任。角色的转变,也带来了视角的刷新与理解的深化。

在分配课题和指导学生时,他会有意识地采取差异化策略:为那些思维活跃、敢于冒险、学习能力强的学生,设计更具挑战性和探索性的新方向,鼓励他们去未知领域“拓荒”;而对于那些偏好稳定、执行力强但可能需要更多成就感反馈的学生,则会安排他们参与那些技术路线更成熟、更容易取得阶段性成果的课题,让他们在过程中稳步建立信心。

在课题组博士生付治江眼中,张衡总能在看似复杂、杂乱的问题中迅速抓住关键线索,准确定位核心矛盾,并给出高效可行的解决路径。“这种能力对我这种年轻研究者来说非常宝贵,也让我在科研思维方式上受益良多。”

博士生徐慧东提道:“有次我的课题进入了死胡同,张老师及时发现了我的情绪问题,鼓励我:‘项目推进往往以螺旋式的方式前进。今天一小步,明天一大步,但总体是向前的。’最终在张老师的带领下,课题从‘山重水复疑无路’,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当看到那些最有潜力的学生,在探索性课题中经历困惑、失败,最终凭借坚韧和思考一点点突破时,张衡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理解了陈鹏老师的布局与深意。

陈鹏课题组合照(左四:陈鹏;左三:张衡)

“那是一场全面的、残酷但极其有效的‘淬火’”张衡反思道,“博士阶段的五年,我几乎摸遍了化学生物学各个分支的技术,从最上游的化学设计、分子构建,到细胞、动物实验,乃至后期数据分析、论文撰写与投稿的全流程。更重要的是,它极大锻炼了我面对长期不确定性时的心理韧性,培养了对何为‘重要真问题’的嗅觉和独立判断力。”所有这些看不见的积累,在他后来主导设计“iVAC”、协调跨团队攻坚、推动成果转化时,都成为了最坚实的底层支撑。

那个曾经在组会上为自己的课题进展缓慢而暗自焦虑的博士生,如今已成为能为他人厘清方向、搭建平台、抵御外部浮躁的青年管理者。他真正理解了陈鹏教授当年那句“你也很优秀”的背后,并非泛泛的鼓励,而是基于对其思维特质与内在韧性的洞察,是一种敢于让优秀种子在挑战性土壤中“深扎根、慢生长”的战略定力与远见。

清晰的远方

站在新的起点,张衡的目标异常清晰而坚定。他的目光已越过发表论文所带来的学术认可,投向了更具挑战、也更能实现其初心的彼岸。

“我接下来的目标,是进一步夯实我们在深圳湾实验室的团队,持续产出具有转化潜力的原创成果,”他阐述道:“这不仅包括推进iVAC技术的优化在适应症上的转化应用,也涵盖我们布局的其他新型抗体药物项目。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两三年内,能有1-2个项目顺利完成概念验证,进入更深入的临床前开发阶段,并积极探索与产业界合作转化的路径,为最终的药物诞生奠定坚实基础。”

而他的长期目标,则纯粹而充满力量:“我最大的渴望,是能带领团队,将我们的原创发现,真正推进成为一款能够获批上市、造福患者的新药。”

张衡在2024靶向蛋白降解药物开发论坛做学术报告

“做出一篇Nature,是解决了一个重要的科学问题;而做出一个新药,是解决了一个紧迫的人类健康问题。后者所需的综合能力、投入的资源、跨越的时间维度,以及面对的失败风险,都是指数级增长的。”他清醒地说道,“但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如果我们的科学设想,最终能跨越‘死亡之谷’,转化为一款实实在在的新药,哪怕过程再艰难,那种成就感将是完全不同维度的。它不仅仅关乎个人或团队的荣誉,更关乎我们工作的终极社会价值。”

回望来路,从兴趣使然选择专业,到博士阶段的艰难攀登,再到关键节点的认知转变与厚积薄发,张衡的故事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在攀登科学高峰的漫长征途中,那些看似静默无声的时光,或许正是个体在压力下深扎根系、广泛汲取、锤炼心性的必经阶段。一位导师基于远见的信任与保护,一次对自身成长路径的深刻反思与勇敢重塑,足以将漫长的沉寂与积淀,引爆为照亮未来航道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不仅照亮学术的星空,更坚定地指向一个更为务实而崇高的目标——让科学穿透论文的边界,真正落地为守护人类健康的力量。这条路,张衡正带着他对过去的理解、对当下的把握以及对未来的憧憬,稳步向前。

个人简介

张衡博士,2015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202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获得理学博士学位,师从化学生物学领军学者陈鹏教授。2021年加入深圳湾实验室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合作导师为李子刚教授。2023年出站后留任实验室副研究员,同合作导师一起专注于膜蛋白靶向降解技术和创新抗体发现技术及相关转化研究。以共同第一作者/通讯作者在Nature,Science,JACSCell Biomaterials等期刊发表学术论文。博后期间获得国自然青年科学基金资助,2024年获国自然面上项目资助。

文字统筹|姬二 鲍啦

编辑|白 白

责编|远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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